(長篇小說)旅記煙雲-卷四.魂縈夢牽 (六)

卷四.魂縈夢牽 (六)

——之後,斐川鏡換衣整頓完畢,緩步回到老婦人為她準備的房間中。

微蹙著眉,確實覺得身體疲倦不已,然而腦中還隱約傳來落水時那揮之不去的夢魘聲響。

甫踏進房門,便見紫蒼堂也已換下溼衣。褪下平日的銀白甲冑,換上輕鬆的裝束,坐在椅上等她。

「身體還好嗎?」他仔細盯著她。

「沒事。」她在他身旁坐下,直直回望他,「話說,你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

「是啊,真是巧合呢。」他輕鬆地回答。

「巧合…」斐川鏡冷哼,明顯不信,欲看清他總是一派笑容下的真實想法,「莫不是你在我離開後就偷偷跟著我吧?」

「說到這——」紫蒼堂沒回答,看向她的表情轉為嚴肅,「為何那樣跳下海裡?妳不是個未經思考就行動的人。

當時看見她幾乎毫無猶豫就跳下水,差點讓他嚇掉了魂。

「…總覺得無法拋下不管。」她有些嘆息。

雖然明白對事情沒有幫助,也不會改變結果…… 人魚將內丹給她,意味著將自身多年的修行放棄,自願走向消失滅亡;腦海裡浮現出人魚最後的燦笑,她內心忍不住覺得難過。

「我… 無法明白那樣的情感。」她回憶似地說,於是將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件事、交手過的每一個妖與魂都說給他聽。

「…妳倒是有點變了呢。」紫蒼堂望著她絕美的側顏,微笑。

她疑惑挑眉看他,「我還是我。」

「不,變得比較像個正常人了。」他玩笑般地道。

她大概自己也沒有察覺,多年來總是刻意與人疏離、用冷淡保護自己,不輕易顯露真心的她,在這段時間歷經各個妖魂、被那樣純粹熱情的執著情感震憾,表層的冷漠也慢慢出現動搖吧。

「你還沒說你為何會在這裡。」她拉回話題,不讓他逃避。

「啊,有些累了呢。」他不由分說地伸了個懶腰,然後大喇喇地坐在床沿,「妳必須休息了,今日耗損太多精力了吧。」

接連使用探魂咒術,又不顧危險跳入冰海,她現在身體一定相當疲累。

「…嗯,要我休息的話,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?」斐川鏡偏頭看他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。

她記得老婦人分別為他們各準備了一間房。

「…妳剛剛落水了吧。」紫蒼堂的笑容隱去,直勾勾地望入她眼底,「妳接下來想必無法入眠了。」

他知道她多年來被夢魘所苦,而一旦被驚擾,就無法成眠——他深知這點,從幼時起,她每回被惡夢嚇醒,他總是會陪在她身邊,度過漫漫長夜。

「…能不能別這麼了解我啊。」她輕嘆。

是的,多年來每次被夢魘驚擾,紫蒼堂總是溫柔默默陪在身側;說也奇怪,明明驚醒後再也無法入眠的她,總在他懷抱裡就能再度入睡。

「很遺憾,不能。」他笑,有些誇張地挺起胸膛,指著自己的胸口,「來吧,這是只有斐川鏡專屬的哦。」

她忍不住被逗笑,「…淨說些亂七八糟的話。」

她現在確實很累。消耗過度的靈力和體力,必須好好休息——但如他所說,方才落水時的夢魘,會讓她之後再無法成眠。

猶豫地在他身旁坐下來,看著眼前寬闊的胸膛,嘆息一聲,輕輕地、屈服地靠了上去。

熟悉的安穩氣息襲來,她忍不住閉上眼睛長長吁了口氣。

怎麼會…總是那麼令人感到安心?

他的溫暖將她緊緊包圍,他身上傳來的彷彿淡淡的藥草香氣,安定她的心神,方才落水的失溫指尖慢慢回復了熱度,一度又糾纏上來的夢魘也逐漸遠離。

她其實不喜歡,也不習慣依賴著人,唯獨他,怎樣也拒絕不了。

一定是剛才被夢魘糾纏的緣故。

也一定是今日消耗太多精力了。

她暗忖,漸漸覺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。

見她放棄抵抗,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裡,紫蒼堂滿意地笑了,嘉許似地輕拍兩下她的髮頂,「…這才乖。」

彷彿安撫孩子般的動作讓她輕輕皺眉,明明想抗議,然而渾身陷入他溫暖懷抱的疲軟身體,舒適得完全動不了,連眼睛也不想睜開。

「…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

最終只囁嚅地說了這句,彷彿夢囈般的低語,與其說是反駁,倒不如更像是在撒嬌。

「…我知道。」即使沒抬頭,也能感覺上方傳來的嗓音帶著笑意。

真的好睏……她再也不敵倦意,沉沉睡去。

聽到安穩規律的呼吸聲,紫蒼堂低頭看著懷裡毫無戒心、在他面前完全鬆懈的美麗睡顏,總是溫柔注視的眸裡隱隱燃著熱情。

她說對了——其實從她離開後,他便擔心她而隨後一直默默跟著,不讓她知道……這回若不是見她莽撞落水,他根本不打算讓她發現他的存在。

她說不明白那眾妖靈執著的激烈情感,卻也不自覺被牽引動容。

那感情啊,他或許能體會呢。

紫蒼堂苦笑著,大手輕輕撫上她白晳的臉頰,像呵護著珍愛之物那樣溫柔。

「……我可從來沒把妳當成孩子。」

輕柔地、帶著熱意的低語,沒有傳入沉睡的她耳裡。

紫蒼堂懷抱著她柔軟身軀,望著她睡顏,一夜無聲守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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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,沉眠多日的男子幽幽轉醒。

「啊啊,終於睜開眼睛了!」老婦人驚喜地喊,忍不住落淚。

「我…這是?」男子從床上支起身子,頭腦還一片昏沉,疑惑望著眾人,「阿娘您怎麼了?還有這兩位是……?」

「這是斐川姑娘和紫蒼公子,這二位是我們的大恩人啊!」

「醒了便好。」斐川鏡微笑問道:「可還有哪裡覺得不適?」

「我記得…在海上遇到了大風浪,船隻翻覆了,我落入海裡,接著……」男子混沌莫名地按著頭,腦海裡似乎有些許模糊畫面閃過,卻怎樣也想不起來,「我不記得了——奇怪,明明好像有什麼……」

「不用勉強回想,現在先好好休養。」

果然關於人魚的記憶,魂魄被困在夢境中的一切,都已消失殆盡。

「是你們救了我?」

「…也不全然是。」其實若是那人魚執意不肯放出魂魄,她也無可奈何。「你只是…做了一個很長的夢——」

「啊?」男子困惑不已。

「不重要了,不必多想。」斐川鏡轉向老婦人問道:「梨花的狀況呢?」

「啊,妳昨晚拿的那藥簡直是仙丹啊!我今早去看梨花,雖然還睡著,但身上的爛瘡統統都消失了!一點疤都沒留下…….」

「等等,你們說梨花怎麼了?」男子不明究理,急問。

老婦人拍拍他的手安撫,「不要緊,都沒事了,我晚點再跟你解釋……」

說著,一個人影飛奔進房,「平哥!」

只見梨花衝進來抱住床榻上的男子,「你總算是醒過來了!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——」

「看來已經完全康復了啊。」斐川鏡看著梨花,她身上的病瘡已不復見,重現清麗的原本容貌。

「是的,剛剛醒來,發現自己的病莫名的全好了,原以為我撐不過昨晚。」梨花淚眼婆娑,激動地握住她的手,「平哥也清醒了,真的太好了,都是妳救了我們,真的很感謝妳,斐川姑娘!」

「沒事,我只是路過此地,碰巧遇到了你們。」斐川鏡略一思索,問道:「順便向各位打聽一個人,不知有無見過?」

她將在荒道上遇到的那名男子的樣貌特徵說與眾人聽。

「那個人,我並沒有見過,但是……」梨花回憶似地道:「就在遇見妳的數日前,阿富曾來探望我,說曾經看過一個人,身上揹的東西很黑很可怕;那孩子常說一些奇怪的事,我當時又被病瘡所苦,並沒有細問,不知是否就是妳要找的人。」

斐川鏡回想起在通往信濃關口遇到的那名男孩阿富,她記得他感應得到尋常人類看不到的東西。

不過即使確定那人曾入信濃,也不知他欲往何方,她又在此耽擱了數日,人海茫茫,要尋找也不是件易事。

此時一直站在身旁默不作聲的紫蒼堂輕拍她的頭,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,似鼓勵她,接著朝眾人道:「那麼我們該告辭了。」

說著拿出幾瓶丹藥交給梨花,「這有助於平公子調養身體,每日服用可加快恢復元氣,請務必收下。」

「真的…萬分感謝你們。」

梨花朝他深深行禮,接著他與斐川鏡二人向眾人道別,離開了屋子。

卷四.魂縈夢牽 (完)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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