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長篇小說)旅記煙雲-卷二.瑟琶情深(三)

深夜,琵琶湖畔,一道紫影默默佇立。

斐川鏡望著波瀾不興的水面,似思考,又像等待。

月兒從半掩的雲後探出,灑落一地銀光;傾洩在湖上,讓詭闇寂靜的琵琶湖,更添一抹神秘暈華。

過了良久,她始終不動;直到月華再度被烏雲掩去,夜更深沉,她輕閉上眼,忽地微微偏頭,對著無人的空氣輕吐:「…妳來了。」

話落,大地仍一片無聲。

風起,暗夜中忽聞水聲低響,湖面似有水花輕濺,一股尋常人難以察覺的異樣腐氣由擺盪的漣漪中飄散,又隱於無形。

「……不愧為山城赫赫有名的術師,觀察力敏銳無比。」

忽聞一道輕細女音響起,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抹飄忽淡影,站在斐川鏡身旁,正是菊姬。

斐川鏡望著她依舊溼漉漉的身子,道:「我大膽猜測,妳早已在五十年前便已投湖自盡?」

「哦…他把一切都告訴你了?」菊姬冷笑一聲。

「這麼多年,妳執念至深,還不願放下?」

「放下…?」她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可笑的事,扭曲著臉,對著斐川鏡激動搖首:「妳知道我當年過的是什麼日子?他答應我會回來,只要賺夠錢,便回來找我!他…他答應過我的──」

  「他如今十分後悔,也始終在尋找妳的下落,無論生死…」斐川鏡嘆道。

「尋我……?」菊姬悽愴地笑開來:「太遲了,都太遲了…他應該明白會有這樣的結果不是?早在他背叛我的那一刻起,就什麼都來不及了……」

「如今妳死守此處,又能彌補什麼?」斐川鏡搖首勸道:「天道輪迴,人死後自有歸附之所,妳放不下生前情怨,以致執念不散,這樣於妳於他,都沒有任何好處…妳如今雖是怨靈而化,卻無做大惡之事,足見妳仍存有良善之心,為何不放下一切,好好轉生去?」

「我不甘心…真的好不甘心!」菊姬恨恨地顫著聲:「那個負心漢!我等了他好些年,一直一直等著;他卻在異地發達後,就把我忘了!那我算什麼?而那幾年的等待又是什麼可笑的堅持……?」

  「即使如此,已發生的事仍無法改變。」斐川鏡始終平靜勸說:「何苦折磨自己,又折磨他人?妳該知道他後來這些年發生的事,他過得並不如意,心裡也始終牽掛著妳,他同樣悔恨了大半生。」

  「這都是報應,怨不得別人。」菊姬冷冷地扯著唇,陰紅的眼瞪視她:「我若不肯放手妳又要如何?將我打得魂飛魄散?來啊……我知道妳可以的,妳是法力強大的術師!降妖除魔是你們的天職不是?」

「……我不會這麼做,菊姬。」輕聲,卻無比肯定,斐川鏡澄淨的美眸直直望著她:「我知道妳無害他之心,否則他不會這麼多年過去仍安然健在──妳只是捨不下他。」

聞言,菊姬瞠眼劇烈一震,而後跌坐在地上崩潰地掩面痛哭:「我真的很沒用對不對?他明明是這樣無情的對待我!我卻……我…我其實真的好恨他……我當年和他約定,要等他回來…所以我每天每天都在琵琶湖邊等著,不論颳風下雨,我總是在這裡盼著…終於好不容易等到他返鄉,卻是看見他擁著另一個女子回來──那一刻,我幾乎要發狂!萬萬沒想到…那個約定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笑話!到頭來什麼都是一場空……在悲憤交加之下,我萬念俱灰地投湖自盡。」

說著,菊姬含淚悽然地望著湖面,「水裡好冷好冷…可是我卻無法脫身──妳知道嗎?這幾十年來,妳是唯一看得到我的人。」

斐川鏡挑眉微訝,「怎會?」

「琵琶湖的靈氣渾然天成,相信妳也感覺得到。」菊姬緩緩解釋,指向湖面東南方的角落,「那裡湖底深處有個天然形成的小旋渦,當年我死了後,軀體無意間被旋渦捲住吸附,至今仍在原處。」

「難怪…他派人多處打撈也尋不到妳的遺體……」

「而那個旋渦,竟是琵琶湖的地底靈氣來源,我雖是魂魄之身,卻因日夜吸取靈氣精華,這麼多年來,也算是有點靈氣的鬼了。」她苦笑。

「原來如此。」斐川鏡點點頭,所以初見菊姬之時,她雖心覺古怪,也並未第一眼便識破她的身份。

「在這些年間,也看過不少奇人術者,但他們卻沒人如妳一般……」菊姬望著她,思量道:「也許一般人類感覺不出來,甚至妳自己也沒察覺,但…妳身上有一種特異的氣息──我現在還看不出來那是什麼,然而我確信妳並不是單純平凡的人,有一種力量隱藏在妳體內……」

她的話不禁讓斐川鏡深深蹙起眉來。

烏雲不知何時已飄遠,一輪明月高掛空中,菊姬的身子在月光輕照下透著一抹矇矓光暈;兩道身影,而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只有一個。

「好多年過去了,我一直在這空間飄飄盪盪,看到了他遭逢變故,看到他又從高處跌到谷底,看著他年華老去,再度一無所有……」

  斐川鏡了然地道:「所以妳也看到了他如何的痛心懊悔,如今晚年孤苦,卻仍心心念念,要在有生之年尋到妳……」

菊姬黯然滑下淚,別過頭去,身子微顫:「初時,我確實懷著報復恨意,曾一度想致他於死地──卻總無法狠下心下手;我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心軟,但看他歷經大起大落,無論多麼困頓艱苦,總是仍掛記著我、不止一次的尋我……甚至連在夢裡都喚著我的名,多年來始終良心不安,不得安眠──我現在…現在已經分不清楚,究竟是恨他多點,還是仍愛他多一些……」

聽至此,斐川鏡忍不住長長嘆息。什麼樣的複雜情感,讓她這樣死生糾纏了數十年?該說是傻,還是因果循環,冥冥之中已有其註定軌跡?

  「而妳是這麼多年來唯一能看見我的人,我…想請妳幫忙,但…如今這樣,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!」菊姬搖頭無措,無限哀傷。

「放手吧。」她同情感傷地低嘆,「唯有拋下所有執念深怨,妳的魂魄才能擺脫束縛,無所牽掛;其實妳早已不恨了,但妳若無法想開,靈魂就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。」

「我…可是……我還想見他!和他再說說話……」菊姬落淚搖首,「不這樣真正和他坦誠相對,我不甘心就這樣離去──妳有辦法的是不是?」

「這…..」斐川鏡輕皺著眉,有些為難。

就在此時,忽然傳來腳步聲,由遠而近。

月光下,她們皆看清楚了那逐漸走來的人影,竟是杵著杖的老人,賣力地拖著不方便行走的腿,步履一輕一重地極不穩健,一臉心焦、滿頭大汗地朝她們而來。

菊姬見著了她老邁不堪的模樣,心酸地又落下淚。

「怎麼不在屋裡休息呢?」斐川鏡輕嘆地走上前。

「我…我很不放心!一直睡不著──」老人喘著氣,帶著期待又惶恐的心情問道:「妳有看到菊姬嗎?她…她有出現嗎?她在哪裡…在哪裡?我真的…真的好想見她……」

菊姬聞言,淚水落得愈急,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,顫抖地想撫摸那佈滿風霜的臉孔,卻在碰觸到他臉頰之際,竟穿越而過,只抓到滿手冷空氣。

老人卻渾然不知,直直急問:「斐川姑娘,到底…到底有沒有看見菊姬啊?」

菊姬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,悲切喊著:「我在這裡…一直在這裡啊──彌助…我就在你的面前……」

見此,斐川鏡不忍地長嘆一聲,從懷裡拈起一張符咒,專注凝聚精神;須臾,符咒發出光芒,又在菊姬周身輕劃數道,瞬間一個法陣結成,將她籠罩住。

「這是……?」老人不懂她所做為何,卻在下一刻,看見那由符咒結成的光陣裡,有一個模糊卻熟悉的身影。

「啊…是菊姬!」他又驚又喜地迎上前,腳下不慎踉蹌摔倒,菊姬緊急伸出手想扶他,仍是撲了個空。

「你…你沒事吧?」菊姬蹲在地上,擔憂地輕問。

「我沒事、沒事……」老人狼狽地坐穩,望著菊姬,仍是不敢置信:「妳…菊姬…妳一點都沒變──我…我卻老了……」

「我早已死去多年,容貌自然停留原地。」

「是我的錯!我對不起妳…菊姬,這麼多年來,我一直在找妳!」老人激動地道:「我好後悔…可是妳已經不在了…幾十年來,我…每天都無法安眠……」

菊姬淚流滿面,哽咽著:「我知道…我一直都知道,我每天都看著你,每天每天…我一直都在這裡,沒有離去──」

老人痛心愧疚地流下淚:「當年是我辜負了妳……我知道我現在沒有資格求得妳的原諒…但,我只想親口表達我的歉疚!菊姬……」

「事已至此,不用再多說……彌助,我若真恨你,早讓你隨我陪命……」

「啊,菊姬!」老人想再說什麼,卻發現那罩住菊姬周身的法陣光芒逐漸黯淡,菊姬的身影也緩緩消失,「菊姬,妳別走!再讓我看看妳……」

他氣急敗壞地上前想抓住那身影,仍然什麼都沒握住。

斐川鏡搖首輕道:「法陣時效有限,人魂處於不同時點,我只能做到如此。」

「已經很感謝妳了。」菊姬朝她深深一個鞠躬,臉上雖猶垂淚,卻帶著淡笑,「心願已了,我如今可安心的走了。」

「妳要去哪裡?菊姬…別走…別走啊!」老人驚慌地只能看著她漸漸消失不見,卻無計可施,「我還有好多話想跟妳說──」

「什麼都不用說了,彌助。」菊姬看著他蒼老的臉,無比溫柔地笑了,「今後別再折磨自己,我要走了,保重……」

話落,法陣光芒完全暗淡,她的身影也隨之消失無形。

「菊姬──!」

天將明,天地無聲中,只餘老人痛心哭喊,在夜裡迴盪。

而後,琵琶湖面忽然波濤洶湧,斐川鏡心覺有異,只見水面一陣翻騰激盪後,又歸於平靜。

接著一個物事從水裡緩緩浮起,她定神一看,竟是沉於湖面多年的菊姬遺體!她將之帶起,發現已死亡數十年的屍身,卻完全沒有腐爛。

「菊姬!是菊姬……」老人抱住屍體痛哭失聲,「總算…總算讓我找到了妳!這麼多年了…菊姬啊…妳頭上還戴著我送妳的髮簪──來,我們回去,我帶妳回家去……」

熱淚落在菊姬慘白的臉容,就在此刻,屍首忽然又起變化,在瞬間極速腐朽,化為一具枯骨。

「這……」老人不敢置信地驚呼。

「這才是該還原的樣子…她如今已真正釋懷,真正離開了。」斐川鏡看著那具枯骨,無限感嘆。

老人點點頭,抱起菊姬,杵著杖,一跛一跛地往城裡走,斐川鏡欲上前幫他,卻讓他阻止了。

「讓我自己來…這是我欠她的……妳幫得已經夠多了,斐川姑娘,多謝妳,真的多謝妳──」

  她只輕輕搖首:「我並沒幫到什麼忙……」

「不,若不是妳,我不知何時才能找到菊姬……」

老人抱著菊姬屍骨,緩慢,卻堅定地向前行;斐川鏡停在原處,默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感覺那老人看來更憔悴蒼老了。

回頭望著美麗的琵琶湖,那股死氣已消失無蹤。 黎明將近,天際微明,她長長吁了一口氣,輕輕眨去眼中的淚水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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